這一個漫長的夏日
終於結束了
這一個看似漫長幾近停滯的夏日
很多事卻在無聲無息中快速的變化
五月中旬
最後一次和妳相聚
妳穿著淺色系的衣服 手挽著小提包
下了車 緩緩的走過來
看來還是那麼優雅
可是 妳的身體已經明顯側彎無法挺直
在妳進門之前
我告訴爸媽 妳生病了 人不舒服
妳都有去給醫生看了 不要一直唸妳......
我其實是很難去面對的
甚至在先離開時都沒過去和你說再見
六年多前的那一天 妳來找我 凝重的說
醫生告知妳肺部有問題 已經第四期
可能只剩三四年的時間
當時 我斷然說 妳別被嚇到了
好好的調整心情 飲食 多運動
我知道很多人也是因此去溪頭健行養身
妳不妨試試
鼓勵妳之餘
我說 我會告知兩位兄弟
可是 希望妳不要讓爸媽知道
他們年紀大了不要讓他們擔心操煩
我這樣的私心
幾年來我一直不曾問妳 是否傷了妳的心
讓妳在需要爸媽安慰的時候卻無法開口
這也成了在妳離開之後
我心中的最痛
我真的非常抱歉 非常的難過
尤其是在媽媽得知妳突然離開時
整個崩潰之後對我非常生氣
怪我們為什麼都沒讓她知道妳生病的事情
我知道這不是長痛不如短痛的感受
對年邁的父母而言
妳一直都是他們最疼愛的女兒
哪經得起妳竟然就永遠離開他們了
那錐心之痛情何以堪
可是 若要我再重新做個決定
親愛的妹妹 請原諒我
我還是希望不要讓我們的父母從一開始就知道
然後憂心的看著妳
直到最後
畢竟 在被醫生宣判之後的這幾年
妳一直非常努力的配合治療 調養
身體狀況好的時候還出遠門 去海外旅行了好幾回
同樣熱愛旅遊的爸媽
總在每次妳旅行回來的時候
興高采烈的和妳一起聊著
那些他們也曾經旅遊過的地方
他們怎會想到這段期間 妳其實一直進出醫院接受治療
有幾次在治療其間 妳身體極度不適
無法回來看爸媽或參加家庭聚會的時候
妳所說的理由或藉口也從來不曾讓爸媽懷疑過
妳怎麼說 他們都是可以理解接受的
就這樣過了五六年
直到今年三月底
那天 我想和妳聊聊天
妳卻簡短的說了幾句就掛斷電話了
聽出妳聲音有點疲倦
後來 妳傳訊息告訴我 妳在醫院做檢查
醫生說情況有些變化 不是很好
我趕緊又搜尋一些養身養心的資料給妳
鼓勵妳 希望妳勇敢度過難關
妳也回應說會好好努力 讓每天更美好
四月的某一天
妳說要帶孩子來家裡找我
我們如同以往一樣 喝下午茶 聊天
一切自然得讓我不疑有他
我以為妳已經像之前一樣 控制住病情
可是 過了幾天 妳卻三番兩次傳訊息來提醒我
說有一些要和小朋友分享的東西放在爸媽那兒
要我記得去拿
我覺得疑惑 卻一直沒問妳為何不斷交代這事
五月中旬我們在爸媽那兒相聚之後
疫情突然失控 開始三級警戒
停課不停學期間 我陪著孫女線上視訊課程
在偶而斷訊 偶而無法上傳作業檔案之下
日子過得忙碌且挫折
這段時日我們幾乎不常聯絡
只記得有天傍晚 我擱下鍋鏟 從廚房衝出來接電話
是妳打來的
已經很久不曾主動打電話來
這次妳說有些事必須要先告訴我
因為回診時 醫生說情況不樂觀 隨時要有心理準備
那情況很可能會在睡夢中就走了
妳說了句:反正到時候就會通知妳
我的心一痛 叫了起來:妳怎麼說這樣
啊!怎麼會這樣......
一轉念
我以一種自己也驚訝的理性
平靜的告訴妳 不要害怕 就坦然面對吧
人生就是這樣 總會有這一天到來
妳要趁自己還有能力的時候好好整理一下東西
妳說 該整理的都處理好 也交代家人了
我說等過幾天疫情降溫降級 小朋友回去上課之後 我會去看妳
原本以為六月中旬或者七月初可以降級的疫情 卻繼續停滯
小朋友無法回安親班 只能和阿嬤在一起
六月荔枝盛產 朋友送來自己種的特殊品種 又大又甜
我傳訊息告訴妳 特別留了一些要給妳 就先放在爸媽那兒
可是妳一直沒有再回去
六月下旬 妳在電話中說雙腳水腫又常口乾舌燥
想在回診的時候問醫生看看
又說最近想開始寫書法練字 才不會手部越來越無力
回診之後 妳說去到醫院血壓飆高 氣喘不過來
醫生要妳住院
妳還是決定返家
可是已經必須依賴氧氣才能好好呼吸......
感覺情況已然失控
我在每個黃昏課餘之後帶小朋友到頂樓玩
總會用手機和妳聊一下
鼓勵妳要提起氣說說話
那天 小朋友說想要看看妳 和妳視訊一下
要視訊?妳嘆了口氣 說: 好啦!
...............
一看到戴著氧氣鼻管的妳
我和小朋友都愣住了
我一下子也沒想到情況會是這樣
我將鏡頭轉開
說要讓妳看看美麗的夕陽......
我們不曾面對彼此流淚
聊著當下正在做的事
掛斷電話前 當小朋友向妳說 姨婆我愛妳
聽得出妳說謝謝的聲音還是那麼溫馨
我開始得面對這個事實
在回去看父母時 小心的一點一滴的透露妳目前的狀況
爸爸聽著我提起妳必須依賴氧氣呼吸
到後來甚至請了外傭幫忙照顧
他開始覺得疑惑 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重聽的媽媽 經常沒戴助聽器 更是完全不明所以
直到那天清晨
我在睡夢中被電話驚醒 被通知
妳已經在睡夢中離世
一切突然戞然而止
我回想 昨晚我們不是還在電話中聊天
說是要多吃點水果什麼的
我們也談起爸媽
我說等疫情緩和解封之後 有外傭陪伴 妳也可以回去看看他們
當下妳說了些什麼 我聽不太清楚妳變得沙啞的聲音
也無法揣測妳當時的心思
才不過一個多月的時間
五月底妳還可以行動自如的回去看他們
那次 爸媽說妳的身體狀況看起來比五月中旬好
何以現在卻是這樣
生命為何如此讓人難以明白
所有的對話猶言在耳
怎麼一切就無聲無息的終止了
原本依約要在解封之後
(不用再幫忙照顧小朋友的生活起居和功課)
去看妳
然而
Dear Nice
當我得提前匆匆來到妳跟前
我們已經再也無法對話
告別那天 晴朗的天氣突然轉變
禮廳外 一時雷雨交加
響雷夾帶傾盆大雨氣勢驚人
禮廳內 所有愛妳的親朋好友
靜心齊聚為你誦經祝禱
禮成之際 雨已歇 雷聲遠離
啊~猶在盛夏之際 竟只能就此告別
不忍面對年邁的父母心痛憔悴的面容
在他們情緒較為緩和的時候 我只能懇請他們
就試著去想他們最鍾愛的女兒 又去遠方旅行了
..................
這一個夏天
就這麼結束了
八月的最後一天
晴空萬里
妳的至親好友依妳的心願
遠送妳來到金山清幽的園區
記得幾年前 妳曾在電話中娓娓向我說起
關於生命與自然環保的理念
所有的安排如此豁達
望著晴空中的白雲
腦海裡迴響起我們以往常常合唱的那首曲子
「寄語白雲」
縱然眼底有淚 我願妳亦如白雲逍遙自在
Dear Nice
願妳安息